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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宰执天下-第3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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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强要将其弄进狱中,用的借口就会显得太勉强。到时候,这反而就会成为对手反击的一个突破口。被人以一点攻其余,审理其他粮商的时候,就少不了麻烦了——其实这也是后世许多案子中,将人另案处理的重要原因之一——现在也只能放其一条生路。想想,自己前些日也的确性急了一点。
韩冈走进大堂中,接着又道:“也是诸立足够聪明,三天来只是一个人跪着。要是诸家的三兄弟一起来跪,我也只有将他械送大狱了。”
若是连着两位赵家的女婿来跪着求饶,其行径就等同于威胁,韩冈若不拿他们往死里办,那才叫有鬼。诸立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姿态放到最低。在县衙中总是以强硬姿态现身的诸押司,腰骨如今软起来,也是跟面条一般。
“不过就此放过他也太便宜了。”游醇依然耿耿于怀。
“所以正言让他跪了三天。”魏平真道:“如果不是这一跪,正言放过他也会有些议论。”
方兴跟着道:“何况正言已经将他赶出了县衙,又挖了他的根,放过他也就跟放过一条死狗一样,无甚大碍了。”
游醇先是一愣,然后一下恍然,接着却又忧心冲冲起来:“就怕他有官身后,就盘剥百姓,将入粟的花销全都赚回来。”
魏平真眼睛一翻,笑着反问:“有官身就会有差遣吗?”
游醇张口结舌,而方兴也呼呼的笑了起来。大宋的官员数目是实阙的数倍之多,有多少官儿一辈子能轮上一个好差遣?
韩冈让诸立拿了家中所有粮食出来捐官,绝对是一个惩罚——纳粟捐官,得到官位都很小,也没有晋升的空间,而且还容易被歧视,得差遣极难,一个肥差则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很少有人这么做。正常情况下,都是花钱娶个宗亲回来,从此有官位有靠山——而且当诸立有了官身之后,就不可能再做吏员了。
诸立虽然帮着两个弟弟娶了宗女,挣了两个裙带官回来,但自己却一直保持着无官一身轻的状态,不是他做不了官,而是在衙门里的利益太大了,舍不得去做官。但现在被韩冈硬逼着买下一个不想要的官身,攒了三十年才在白马县积攒下来的影响力,转头就会化为泡影。
影响力,是威望、权位和人脉的综合。诸立的声威、地位和人脉关系,都是靠着他在县衙中做了三十年押司而渐渐聚来。现在职位不存,而且还是因为高价卖粮的缘故,而被知县处罚,他的威望从此不再,地位无存,人脉当然也不可能再保住。这还不如直接捐出来修桥铺路来得好,至少那还能攒点阴德、聚些人望,为子孙后代留点余荫。
而诸立一去,县衙胥吏中就再无人敢阴私作祟。本来被诸立压着的胡二等人就算上台来,也都要对韩冈低眉顺眼,不敢有所依违。县中上下如臂使指,应付起明年的大灾,韩冈便又多了一份把握。
……………………
“这是在玩火啊!”
文彦博将邸报一下丢到了几案上,王安石处理粮商们的手段,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士大夫们没一个能看得上那群攀附着天子,吮吸百姓膏血的裙带官。他们的死活根本不会放在文彦博的心上。只是王安石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手段,让文彦博深感不安——他竟然是挑拨民意!
在文彦博看来,王安石做得实在有些太过头了。
虽然大臣们为国事而上书时,都少不了带上民心、民意,皆作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可真要说起将百姓们鼓动起来做事,没有一个会答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道理有谁不知?民众的聚集,对于统治者来说就代表着危险。
禁淫祀,禁邪。教,推行礼法,宣扬纲常,让治下百姓循规蹈矩,这才是官员们该做的事。
文彦博当年能做上宰相,乃是靠了剿灭贝州王则煽动起来的弥勒教之乱。被煽动起来的百姓有多么恐怖,文彦博比谁都清楚。那些被邪。教蛊惑了的教众,一个个如同疯子一般不顾生死。要不然王则坐困愁城,只占据着小小的一座贝州城,竟然让朝廷的十万大军围攻了数月之久,最后靠着挖掘地道方才破城。
王安石处置粮商们的手法看似痛快淋漓,可这等煽动的手段如果用错了地方,带来的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但文彦博知道,王安石已经渡过了这一关。裹挟民意之后,如今的宰相已经重新树立起自己的形象。同时在三十七名粮商手中抄没的粮食有一百三十万石之多,而田地、银钱还未统计。这一大案,算的是开国以来净赚最多的一桩案子。对于天子、朝堂来说,多了这些粮食,应对起明年的灾情更多了一份把握。
现在的情况下,甚至连攻击王安石都难。也只有盼着大旱继续下去,才能用天人感应的道理,以及源源不断的流民,将其逐出政事堂——虽然这也算是靠着民心民意,但煽动和利用是两码事,文彦博在心中为自己辩解着。
不过粮商们落得如此下场,京城的豪商们恐怕都要起着兔死狐悲之心。王安石此前已经通过均输法和市易法彻底与豪商们对立起来,这一次下手又如此狠辣,试问哪一家豪商不担心日后王安石会食髓知味,找借口将他们灭门了。
恐惧心能让人发疯,文彦博……深悉这一点。




第30章 众论何曾一(一)
韩冈一觉醒来,头还有些酒后的昏沉。
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俏脸就在眼前。浅褐色的双瞳透着浓浓的情意:“三哥哥,你醒了。”
紧接着艳冠群芳的面容也出现在视线中。旧日教坊司中的花魁今天为了新年精心装扮过,薄施脂粉,唇朱眉翠,一见就让人迷醉。
昨夜除夕,一家人都在正屋中守岁,但出去看人了鞭炮烟花回来坐下来没多久,韩冈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色都已经大亮。
韩冈坐起身子,看看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换过了,摇摇头自嘲的笑道:“糊里糊涂都到了新年了。”
周南笑着:“官人沉得很,倒让我们姐妹累了好半天。”
“南娘姐姐说的没错,三哥哥还不给换,费了好多力气。”云娘带着嗔意娇声说着,似是抱怨。
“怎么平日夜中不嫌我沉?”韩冈调侃着。
周南、云娘脸一下变得发烫,韩冈厚着脸皮能说出这等荤话,她们脸皮却薄得很,根本应付不了。
笑了一笑,侧过脸,就在自己身边王旖沉沉睡着。韩家的主母现在有了身孕,就在过年的前两天刚刚被诊断出来的。孕妇不耐熬夜,早早的就睡了,现在也没有醒。
王旖怀了孕,云娘那边韩冈也是在一直努力着。至于周南和素心两女,韩冈与她们度夜时都是算着安全期,尽量错开时间。用着的是最粗陋的避孕法,却是奇迹一般的没有出任何意外。虽然如今当真是多子多福,韩冈也希望能多有几个儿女、。但连续生子太耗元气,韩冈觉得她们还是歇个两年再说。
蹬蹬的几声脚步向,严素心亲自端着早餐进了屋来:“官人,醒了没有。”
周南、云娘立刻起身帮着放下托盘,韩冈笑道:“早就醒了!”
说着从榻上下来,王旖也被他的动作给惊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问着是什么时候了。
韩冈回身将被子给她盖好:“早着呢,多睡一会儿。”
“官人才要多歇上一歇才是,昨天到了晚上才从城外回来。”王旖的话中有些幽怨,更多的是心疼,韩冈作为知县,实在是太忙了一点。
“城外已经安排好了,这几天还是能好好的歇上一歇的。”
在京的官员要参加元旦大朝会,韩冈身在地方,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印也封了,事也没了。将对于旱情的忧虑放在一边,照规矩享受着年假。
话是这么说,但赶在年节前,还是有了一批流民渡河而来。为了安排他们住下,韩冈也是辛苦了两天。因为是正好是年节前的两日,人人盼着回家过年。韩冈知道自己要不以身作则,即便有他的声威压着,也必然是人人懈怠,最后这几百流民中多半会有人冻饿而死。
韩冈也有想过先任由手下的吏员懈怠,等出了事,自己正好可以趁机再整顿一番。以便到了春来最关键的时候,不至于有人敢于疏忽大意。但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韩冈虽然早就是满手血腥,并不在意人命,但牺牲无辜之人的事他却是要尽可能地避免,这是原则性的问题,韩冈一向认为做人要有最基本的底限,不会去触动和突破。
两个奶妈这时抱着奎官和金娘过来给韩冈拜年。小孩子长得也快,一年多的时间,一儿一女都开始学说话、学走路了。不过除了叫人,其他话还是没学会。
大儿子叫了韩冈一声,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而活泼的金娘则精力充沛得很,喊着爹爹,张着小手要韩冈来抱。
韩冈探手将女儿抱过来,小脸粉嫩,很开心的笑着。从年头上算,自己在这个时代已经经历了六年,而算真实的时间,也有四年多了。欣喜的看着女儿的笑脸,韩冈忽而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时代。
“给李家叔叔的信也要早点写好。过两天,叔叔派来的亲随就要回荆南去了。”王旖提醒着丈夫。
“嗯。”韩冈点了点头,“回礼也要准备好。”
就在年节前,李信写了信来,问候了韩冈这位表弟。李信在荆湖战场上表现突出,在章惇麾下屡立功绩。李家嫡传的掷矛之术,在荆蛮中的头目将领中所向披靡。短短时间,李信就已经在荆蛮部族之中立下了赫赫声威。
武将升官的速度从来都是能让文官悲愤不已,李信在荆南打了一年半的仗,期间得了章惇多次力荐和请功,本官就已经一再跃升为从七品的供备库副使,虽然是四十阶诸司使副中的最末一阶,但也已经代表李信成为了大宋为数不多的中层将领中的一员。现在他在荆南做着都巡检,日后凭着战功,继续晋升也是情理中事。
对于李信的连续升迁,韩冈从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没有家世上的背景,要营造出家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其实很耗时间,现在多了一个善战的表兄李信,韩家在关西的地位会更快稳固起来。
在家中轻轻松松的度过了四天。到了初五,便是立春。
立春劝农,皇帝籍田,官吏鞭牛,向上天祈求今年的农事平安。此乃是农业社会一年中最为紧要的大事。从宫中到州县,上至天子,下至小吏,都不能随意逃席。韩冈作为一县之长,百里之侯,当然也少不了要上阵。
立春的这一天清早,一头用泥塑起,涂了彩绘的春牛便已经摆放在县衙前,旁边的还有泥塑的农夫和农具。
当晨曦的阳光从东面的城墙上刚刚露出头来的时候,韩冈身穿朝服,带领着县中官吏,自正门步出县衙。当他看到衙门前的几具泥胎雕像,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四年前。
熙宁二年的腊月廿一,比年节早了十天到来的立春。当时就要启程的韩冈,在秦州旁观着李师中带领一众官员举着五彩棒鞭打春牛。而如今,四年后的今天,他韩冈则亲自上阵。
摆在自己面前的泥塑春牛,其手艺水平,远不如韩冈当年所见那般活灵活现、惟妙惟肖,显得生硬无比。能与鄜州田家嫡传相媲美的高手,当然不是随随便便能找得到。
所谓时过境迁,当年在秦州制作春牛的工匠田计,现在靠着为天子制作沙盘,早就有了一个官身。而曾与自己并肩站着的王厚、王舜臣等人,如今天各一方,却都已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读了请游醇所作的祭文,在香烛上点火烧了,韩冈接着拿起五色丝缠起的彩棒,绕了春牛一圈,然后在臀后虚虚抽了三下,这就算是礼成。
下面的县丞、县尉、监镇、监税等县中官员则紧接着上来,排着队绕圈挥鞭。
在这过程中,一队乐班吹吹打打,奏着欢快的曲子,不过周围围观的人群中,气氛则是越来越紧绷,仿佛夏日已经占了半幅天空的雷云,下一刻就会有狂风暴雨、雷霆闪电。
今年鞭牛祭春的围观者男女老少数百上千。在外围,还有商贩挤在人群中,贩卖着他们货栏中的泥塑小春牛。但挤在最前面的则各个都是精悍健壮,摩拳擦掌两眼盯着春牛,灼灼的似乎发着饿狼望羊的绿光。
韩冈看着便是暗叹一声,越是灾伤之年,百姓对祭祀也就越是虔诚。为了争夺一块来自于春牛的泥土,使得家中田地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让灾害不至于延续一年,恐怕他们都会将吃奶的力气全都使了出来。
当最后一名官员鞭牛之后,赞礼官高声宣布。乐班的伴奏,也在猛地飙起的高音中嘎然而止。
随即轰然一声响,围着春牛的上百群狼一拥而上,如同长河浪起,顿时掩盖了五彩斑斓的泥牛。无数支手臂常常探出,将一匹与真牛大小相仿佛的泥塑春牛碎尸万段,分抢了个干净。一眨眼的功夫,春牛不见踪影,而原本用来祭祀的场地,则已经变成了多人乱斗的角斗场。
鞭牛之后的场面,与韩冈四年前见到的也没有多少去区别,而且更疯狂。一开始还是争抢着能致田地丰收的春牛泥块,但到了后面,有些人火气上来后,都忘记了一开始的目的,而当真跟对手厮打起来。虽然不在典礼的节目表之内,但也是每年惯例要上演的压轴好戏。观者如堵,叫好声不绝于耳。
不过这样一场殴斗不会延续,一见其中有人见血,一群县中听候使唤的弓手便同样一拥而上,将仍在争抢厮打中的壮汉们驱散开,而将场中受伤的汉子抬了出来,没大碍的训了两句让其回家,而伤筋动骨的则是有着来自于疗养院,听命随侍在一边的跌打医生来治疗。
年年都会发生的事,衙役、弓手们都知道该如何应付。只是今年特别激烈,事后得到消息说有十几人骨折,倍于往年。
争夺春牛,代表着立春仪式的结束。都已经是立春,从历法上,冬天已经过去。而这个十几年来应该是最冷的冬天,京畿这边却是一场雪也没下。
旱灾依然还在延续,艰难才刚刚开始。




第30章 众论何曾一(二)
以雷霆手段一举铲掉了绊脚石,同时将民怨转嫁给一干粮商,王安石在京城和朝堂重新确立了地位和声望。他的相位,一时间不会再动摇。原本想看着他笑话,准备携起手来将其请出东京城的一干人等,也都偃旗息鼓,一个个都安分了起来——反正河北京畿的旱灾还在继续,今年的肯定是要绝收,到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只是被王安石所击败的粮商,却都不是让人省心的货色,差不多各个都能与赵顼攀上亲。虽然卷着民意一股脑的鼓动天子将他们给捉了起来,但如今事情稍定,麻烦也便来了。
宗室也分远近。绝大部分的粮商,他们娶的县主、宗女,与天子的关系都不算很近,只是在大宗正寺有个名字罢了。可是其中一人的身份,却让赵顼听说之后,都会感到棘手,更别说王安石、吕惠卿他们。
“粮行行首高扬的儿子娶得竟是临汝侯的女儿!”
说话时,吕嘉问面色严峻。王雱听着却有些纳闷。临汝侯又怎么样?郡公的女婿也在大狱中坐着呢。再说京中几千宗室,公侯遍地,他哪知道临汝侯是谁?
吕惠卿也奇怪吕嘉问的一惊一乍,很少见他如此模样:“一个宗女而已……”
“是县主!”吕嘉问立刻更正,神情更加沉重。
“县侯的女儿怎么封县主……?”王雱脸色一变,急问道:“是哪一房的?!”
看到王雱终于明白,吕嘉问叹道:“是濮安懿王的曾孙女!”
厅中的诸人同时吃了一惊,王安石都免不了脸色一变。王雱惊问道:“怎么可能,濮阳郡王是什么身份,怎么会答应将侄孙女儿嫁给商户?”
英宗皇帝赵曙是濮安懿王赵允让的第十三子,只是自幼被没有子嗣的仁宗皇帝养在宫中。他登基后的濮议之争,就是是否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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