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5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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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骑着马就向前赶去了,他得先一步去迎上主母和小主人。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韩信带着另一人回来了。
一见来人,几个伴当就跳了起来,“伍四。”“是伍四哥。”是被留在襄州的家丁。
“龙图。”伍四远远地就喊,“夫人和三位娘子,还有哥儿姐儿,就在后面,马上就到!”
韩冈暗骂一声,不过幸好伍四是浓重的西北口音,他叫破自己的身份,听清楚的没几个。只是原本就看着韩冈一行人觉得不对劲的店主,一下就瞅了过来,一脸惊容。
韩冈摇摇头,先一步赶出门去,留着伴当在里面结账。
王旖一行的确没多久便到了,慢慢的停在了守在路旁的韩冈身边。
“爹爹!”当先跳下来的是韩冈的两个儿子,才一个月不见,却感觉又长高了一点,都精神得很。
然后王旖带着素心、云娘一齐下了车,女儿金娘,还有三个抱着孩子的乳母也都下了车来。
一家之主出来迎接妻儿,自然是不合规矩。尤其是重臣,都要自重身份,但韩冈可不在乎。
官道人来人往,车马随即移到了路边上,韩冈对着眼泪汪汪的妻妾,“不要再耽搁了,从襄州道开封,路途遥遥,回到的府中都要好好休息几天……”看看周南没有下车来,问道,“南娘怎么了?”
“南娘妹妹身体有些不适,躺了有两天了。”
第48章 辰星惊兆夷王戡(中)
掀开车帘,周南正躺在车中。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周南脸色有些不好,如玉一般的双颊少了光泽,是病态的苍白。就是柔红如染的唇瓣,也泛着白,不见血色。
“怎么就病了。”韩冈心中一痛。
看见韩冈坐进来,她睁开眼,勉强的展颜笑道:“官人,奴家不要紧。”
长距离的旅行对孕妇来说很是吃力。幸好已经进入了稳定期,要不然韩冈也不敢让她上路,但看现在的模样,还是动了胎气。不过周南身体底子好,又不是头胎,韩冈总算能稍稍放心一点,等回去后,请两个御医来,调养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理了一下周南散乱的发丝,将她身上的棉被盖严实了,韩冈温声道:“先歇一会儿,到家就好了。”
周南轻轻的嗯了一声,乖乖的闭上眼睛。如果还在路上,不论是王旖还是素心、云娘作陪,总会胡思乱想。但在心中最重要的人身边,她就能安心入眠。
离开车厢,王旖过来,在韩冈身边轻声道:“官人,南娘妹妹是路上累的,到了家就好了。”
韩冈点点头:“那就都上车,早点回家休息。”
送了王旖她们上车,韩冈换上了一匹马,陪在车边原路返回。
方才韩冈休息的小酒馆的老板已经出来了,看样子想过来说话,但被韩信拦住,不敢造次,只能悻悻然的站在一边,暗恨自己错失了良机。
回头路走了半个时辰。离开京城一年,家里的三个大一点的孩子,都兴奋的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当韩冈陪着家人回到新的府邸,却见门口停着三匹马。而原本聚在门前的访客,却离得远远的站着,且人数少了许多。
韩冈心中生疑,正猜测着究竟是为什么,就听到门前一叠声的在喊,“龙图回来了,龙图回来了。”是韩家司阍的声音。
在司阍的引领下,一个不认识的小黄门匆匆迎了上来,“韩龙图,韩龙图,你可让小人好找。”
韩冈一愣,翻身下马。宫中的内侍,自不会无故上门,难道是天子终于决定要给儿子种痘,想让自己去现场做个见证?
“官人?”马车中王旖惊疑不定。
“没事,你们坐着好了。”韩冈低声安慰,“天子召见,一个月总有个三五趟。”
但王旖如何能安心,让天子空等可不是好事。何况韩冈是在坐衙的时间里跑出来迎接她们的。肯定少不了一个处罚,加上七皇子的事,天子肯定有心结,小事都能变成大事。
小黄门在韩冈面前站定,尖着嗓子:“天子有旨。龙图阁学士、同群牧使韩冈,即刻入宫陛见。”
“臣恭领陛下圣谕。”韩冈恭声领旨,随后回头冲韩信使了个眼色。
韩信心领神会,上前往小黄门的手中照例塞了一份赏钱,凑上去问道:“这位黄门,官家此时召见龙图,不知有何要事?”
小黄门收了钱,低声对韩信道:“辽国出了大事,两府宰执都到了崇政殿,除此之外,官家就只遣人招了龙图入宫。”他吊足了胃口,才解开谜底,“是辽主驾崩!”
接旨之后,韩冈吩咐了家人几句,就上马往宫中去。但听到的消息还是震得他心中阵阵惊涛骇浪,推演着天下大局将会产生的变化。在路上也没有快马加鞭,任凭坐骑小碎步走着。
“龙图,快一点。”小黄门急得恨不得给韩冈的马两鞭子。他抬头看着天色,日头西垂,都已经近黄昏了。
“不,慢一点才好。”韩冈慢悠悠的说道,手上提着马缰,稳如泰山一般。
小黄门惊疑不定,脸色忽青忽白。但看见韩冈的平和淡定的表情,在宫廷中受到的教育让他立刻就醒悟过来:“呃……小人明白,是不能快,是不能快,惹起谣言就糟了。”说着就主动将马缓了下来。
韩冈微微一笑,“黄门明白就好。”
心中还是嗤笑的多。又不是仁宗时,西北连番大败,河北边境又有契丹虎视眈眈,京城中人心惶惶,一夕三惊。那个时候,就是有了紧急军情,宰辅们也必须在路上慢慢走。甚至直接将天子夜中传召的圣谕给挡回去,等到第二天上朝后再议论。
但眼下情况可不一样,到了明天,辽国国主驾崩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宰辅重臣急入宫,自不会有人会担惊受怕。韩冈现在走得慢只是为自己。慌慌张张、毛毛躁躁,可不是以两府为目标的重臣该有的行事作风,而且正好多一点时间想一想。
当韩冈抵达崇政殿的时候,时间已经很迟了,瞧殿中宰执们被赐了座,赐了茶,可见他们之前已经费了不少口水和力气。
看到韩冈耽搁了近一个多时辰才到,赵顼很是不快的问着,“韩卿今日非休沐,怎么不在群牧司?”
“臣妻子今日抵京,故而待司中事务处理完毕之后,臣便告了假。不意陛下于此时传召,臣有过,请陛下责罚。”
对于迟到和请假的原因,韩冈一点都不隐瞒,把信用消耗在小事上是最蠢的。
“哦,是吗?”赵顼嘴角抽搐一下,没说什么。
总不可能用这等小错惩罚重臣,尤其是现在离不了韩冈的情况下,借题发挥也不可能,最多罚铜而已。对于普通官员,同时代表着磨勘期限延长的罚铜,代表着他们可能要在升迁上多耽搁三年。可韩冈的本官,都升到了非宰执官能坐上的最高一级的谏议大夫,磨勘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辽主驾崩之事,韩卿应该听说了吧?”赵顼问得也很干脆。他的臣子们接旨之后,不可能不会向传诏的中使私下里询问,相信韩冈不会例外。
韩冈点头:“仅是知其驾崩。”
“不知韩卿如何看此事?”赵顼追问。
“辽主正值壮年,又常年游猎。中国使辽的正旦使、生辰使常年不绝,亦不见有人回报其疾病缠身,身体当是康健。忽闻其暴毙,实在是难以置信。不知是因为何故?”
对于耶律洪基的死,说起来韩冈也是吃惊不小,意外性不说,其所带来的结果就是先前的战略规划,也必须重新进行修订。在进入崇政殿之前,韩冈已经想明白了。
赵顼的回答自是不出韩冈预料:“辽主死因,尚不知晓。不过耶律乙辛把持朝堂多年,故太子又因其谗言枉死,国中积怨甚深。且辽主只有一孙,小字阿果,年方五岁,若强立其为帝,主少国疑,又有众宗室虎视眈眈,耶律乙辛当难以控制朝堂。”
这大概就是之前众位宰辅议论之后的结果。听赵顼的口气,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王珪当是心中乐开了花。
韩冈向王珪那里瞟了一眼,当朝宰相正巧开口:“陛下之言极是。辽国一乱,西夏便不在话下。若是待其国中稳定下来,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了。”
听着王珪的话,赵顼微笑点头,这正是他的想法。他又望向韩冈:“韩卿,你熟知兵事。依你之见,如今局势当如何应对?”
韩冈是求稳的性格,但不代表他会愿意放过机会,只是现在的机会在韩冈看来,还是不太稳妥,将希望放在敌人还没有发生的内乱上,未免太过一厢情愿。就是当真内乱,也没必要抢这个机会。修好轨道,练好士兵,备足兵甲钱粮,就是辽、夏两国实力完好,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依眼下赵顼说话的口吻,想必‘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这一句,是听不进去的。
“辽主暴毙,不论其是否留下遗诏,耶律乙辛皆当扶幼主登基,以期继续秉政。”韩冈顿了一顿,“可耶律乙辛现在是否安好?如果耶律乙辛同时出事,即位的就又会是谁?”
即位的不一定是耶律洪基的孙子,耶律浚的儿子。耶律乙辛虽然是权臣,但他的权力是嫁接在皇权之上的,不一定能压得住阵脚。而且说不定耶律乙辛跟耶律洪基一起死了,或者耶律乙辛跟着耶律洪基死了,到时候能即位的肯定不是阿果。
韩冈的言下之意。赵顼听明白了:“韩卿的意思是要稍等?”
“以臣愚见,最好能等到辽国内乱开始。”韩冈回道。
“五院、六院,二部皇族哪一个都不会看着耶律乙辛挟天子以令诸侯。遥辇九帐、横帐三父房、国舅五房,也都不会坐视。辽国内乱可期。”
“辽国必乱!”元绛也说道,“契丹幅员万里,其下属国大者五六,小者百余,皆常年受其压榨。一旦其国族内乱,其下属国自是难免离心离德,甚至揭竿起兵。”
“韩卿?”赵顼盯着韩冈。
“王相公、元参政旧日皆曾出使辽国。论起熟知辽国内情,韩冈安敢望相公、参政项背?”韩冈回道,“王相公、元参政即有此言,想来当是如此。”
韩冈只在对西夏事务上有发言权,元绛去过辽国和高丽,王珪也出使过辽国,两人在对辽事务上,可以轻而易举的压倒其他人的声音。
韩冈放弃了在辽国事务上与人相争,但又顺便将自己的原因归结到王珪两人出使过辽国上。待会儿说到西夏之事上,自己可有得话说。
第48章 辰星惊兆夷王戡(下)
王珪撺掇着天子早攻西夏,莫等痛失良机,元绛在旁敲着边鼓。
韩冈有趣的发现。他自进殿后,只见王珪和元绛在说话议论,其他几名宰执都没插话。不由自主的揣摩起几个没开口的宰执的态度来。
吕惠卿多半乐见速攻西夏。朝廷要钱要粮,自然是要加强手实法的推行。不过如果士绅们反弹得太厉害,为了维持后方稳定,赵顼也有可能拿吕惠卿开刀。这件事完全说不准,得看形势的变化了。
吕公著最近受了打击,由于陈世儒弑母案的牵连,在朝堂上的份量大跌,连累着西府被东府死死压住,连军事上的议题也给政事堂占据了主动。
而没说到钱粮,新入枢密院的薛向,暂时也不好开口。
枢密院中,唯一在军事上还有着足够发言权的郭逵却是沉默着。
从郭逵的表情上,看起来方才殿上的商议,天子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打算派他去总掌攻夏战事,甚至是并不准备派他去前线——以郭逵的身份地位,去了前线,指挥权自然而然的就会聚拢到他的手上,就是种谔恐怕也抵挡不了。
也许能从他们的态度上下手……
王珪、元绛此时已经一番话说完,赵顼点头开了金口:“辽国内乱当是定局,没有辽国支持,西夏岂能抵挡得了官军?韩卿,你看看西夏该如何攻打?”
韩冈正在考虑用什么说辞说服天子,赵顼就已经下了定论,不再是攻不攻,而是怎么攻了。
韩冈这一下可就有些头疼了。
天子的态度已经出来了,加上西军是自己的基本盘,不便拦着他们立功的机会。想了一想,道:“横山已在官军手中,银夏唾手可得。禹臧花麻久欲投献,兰州也可轻易攻取。但兴庆府道远路长,其势难攻。”
“可是因为瀚海?”赵顼诘问:“从兰州沿着黄河走,不用过瀚海吧?”
“陛下明鉴,自秦凤和熙河出发,可以直逼兴庆府,不用穿越瀚海,唯一的问题是粮秣供给。两路的储备粮秣可以保证驻军的食用,但不足以维持总数可达十万人马的大军远征千里。相对而言,鄜延、环庆两路的情况就要好不少,身后是白渠粮仓,又有京兆府百万石的粮草储备。可偏偏有七百里瀚海阻隔。让步兵来走,最后能出来三分之一就很了不起了,至于骑兵,又怎么攻下灵州和兴庆府?”
韩冈话声一顿,郭逵立刻开口:“陛下,韩冈所言甚是。西夏大国,兵马众多,非交趾、河湟可比。如今势弱,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一次攻下兴庆府,的确不易。不如先攻下银夏和兰州,在两地做好准备,然后一举合围。”
韩冈暗自点头。这老家伙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既然攻打西夏不可避免,那就分成两个阶段来攻。
先吃掉容易下肚的银夏和兰州,然后歇一歇,稳定住了新辟疆土之后,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攻打兴灵。而这样一来,灭国大功不会集于一人之手,郭逵上阵也就有了可能。同时,有足够稳妥,赵顼也当喜欢这个方案。
郭逵的确是够老辣,配合得很好。只是这老家伙,说西夏就罢了,还要踩一踩交趾、河湟。韩冈瞥了一眼,心中有些火气。
赵顼沉思起来。韩冈和郭逵是殿上最了解兵事的文武大臣,他们的话不能不理会。同时说的也在理,这样也稳妥些。而且与直接攻打兴庆府的计划,在前期并没有任何区别。最后选择哪个方案,可以看打下银夏和兰州的情况而定。
他点了点头:“先由此来筹办。”
回到家中,周南的情况好了一些,睡得也安稳了,韩冈也稍稍放心了下来。
随着辽主的死讯在朝堂上传播开来,接下来的几天,大部分臣子都上书,催促着要与西夏一战,直捣兴庆府。
大宋年年大捷,灭国拓土。直接领导和参与战事的官员,一个个飞黄腾达,早就让人红了眼。区区河湟、交趾,就造就了两个枢密副使,那么西夏呢?
——人人都疯狂了。
一时间,请战声不绝于耳,甚至冲淡了已经近在眼前的过年的气氛。
而在响彻朝堂的的一片速攻声浪中,韩冈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稳扎稳打,一口口吃饭才是上佳的选择——让他成了显眼的另类。
不过由于郭逵和韩冈采取的是同样的态度,所以赵顼一时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断。也许在天子心中,稳妥点也不差,只要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韩冈这两天忙着公事,贤内助王旖则处理着家里面的大小事务。
入住的宅子破损的地方很多,整修房屋是少不了的。韩家也不缺钱,派人请了十几名工匠来,要好好整修一番,要以一个新面貌迎接新年。
韩冈出入家门时,木料、砖瓦、沙石还有石灰,都堆到了院中。连照壁都有几个工匠围着。说是素白的照壁不合如今京城中的风俗,要好生打理一番。
“正面随你们弄,背面冲家里的,弄得好看些。”韩冈吩咐下去:“去找些官窑的碎瓷片来,各种颜色的都要……汝窑的青瓷要多一点。”
虽然不知道韩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他的吩咐,对工匠们来说,不比圣旨差多少。而且官窑的瓷器贵重,但碎瓷片却便宜得很。才两天的时间,材料就都准备好了。十几个工匠在韩冈面前躬身待命,连王旖也出来了,想知道韩冈到底打算做什么。
韩冈要做的自然是镶嵌画。
照壁对外的一面,按照如今的习俗来。但对内的一面,韩冈准备拼出一幅山水画来。他向京中以山水闻名的王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