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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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反问道:“云州军不也常常屠城么?”
吴诲道:“战后屠城,原是一种激励士气、震慑敌人的手段,哪有故意杀尽治下人民的!”
陈玄冷笑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我家主公如今握有过万精兵,却屡次被云州军队逼迫,确如你所言,已经走投无路,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不过是个鱼死网破,难道就只有云州军会杀人么?”
吴诲瞑目不语,良久才睁开双眼道:“陈玄公,这等无赖又无耻的计策是你出的么?你就不怕背上千秋骂名?”
陈玄道:“只要管用便是好计。人活一世,若不能流芳千古,何不遗臭万年?”
吴诲拔出剑来割断地上的席子,满脸鄙夷站起身来道:“好。你的计策的确很好,吴某佩服得很,佩服得很,吴某自认才智浅薄,想不出此计的破法,便代为向杨将军进言。还有,吴某耻于与你这样的人相识,今后咱们再没有交情。”
陈玄对此早有准备,却也不料这吴诲有如此风骨,居然毫不留情当面断席绝交,被人如此鄙夷,这还是生平头一遭,他忍不住发怒道:“谁便规定这土地只能是云州军占有?张静斋要挟天子便是天下的主人了么?我家主公但求一方生存之地,难道这样也有错?但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谁不知道安息生民?外有强侮,内有忧患,安定天下并非只有一种途径!”
吴诲冷冷道:“陈公何必动怒?说说你们能开出的条件吧。”
陈玄道:“现在既然是我们有求于人,条件只要不是太苛刻,我们都可以接受。我想杨将军会斟酌的。”
吴诲道:“那么你等着罢。”
吴忧在他的临时营地迎来了一个新的早晨。晨曦中,远远的来了一支小小的落魄的队伍,营地的士兵们提高了戒备。
吴忧微微眯着眼睛,迎着阳光观察着这些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的骑士,忽然他跳了起来,跳上了离得最近的一匹还没来得及装鞍鞯的光背马,冲着那些人就冲了过去,鲍雅和狄稷急忙跟上。
“阿愁!”吴忧这声惊天动地的大喊让整个营地的数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顾一切地冲到为首的骑士面前,一把就将她从马上抱了过来。
“主公,大哥,别,别这样!好多人看着呢。”莫言愁小声急促地说道,双手却紧紧抓住吴忧的衣襟,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流淌下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吴忧不管那么多,将莫言愁紧紧搂在怀里,尽情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之情。两人一齐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主公,我……打败了。”最初的欣喜过后,莫言愁慢慢却坚决地离开了吴忧的怀抱,跪倒在地道:“莫言愁全军覆没,对不起主公,对不起出征的众位将士,请主公责罚。”
吴忧看看她精瘦的小脸,上面满是风尘之色,显然这些天吃了很多苦,再看跟随着莫言愁的这些幸存的兵将,一个个丢盔弃甲,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风霜和疲惫,吴忧眼中一热,背过身去,强忍住酸酸的泪水,大声对鲍雅和狄稷道:“拿酒来!我要为这些英勇的战士接风!”
不一刻,酒到了。吴忧自己斟了一碗,又给众将士每人斟上一碗,面北而跪,将酒洒在地上,沉声道:“这一碗祭奠阵亡的将士!”众兵将也都跪下,静默地将酒洒在地上。
然后吴忧自己搬起一坛,又给回来的将士每人一坛,大声道:“站起来!勇士们!你们为什么愁眉不展?你们为什么萎靡不振?难道敌人割了你们的卵子,让你们连男人都做不成了?你们曾经浴血奋战,你们面对强敌毫不畏惧,你们是真正的男子汉!战败怕什么?谁是常胜无敌的?那是神仙!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战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这个人从此以后变成了一个懦夫胆小鬼!我们应该为战死的弟兄们哀伤,咱们死去了很多弟兄,他们享受不到战胜的荣耀,也感觉不到战败的耻辱,可是只有哀伤行吗?不!咱们活着的人就是要给他们报仇雪恨,完成他们未竟的梦想!不要让烈士的鲜血白流,我们要让他们的妻儿得到温饱和安宁,我们要让他们得到烈士的荣耀和尊严!我们今天打了个败仗,明天,以后,我们可能还要打败仗,可是只要咱们有坚定的目标,有前仆后继为这目标而努力的决心,我们就会打越来越多的胜仗!来!来!来!是好汉子就把这酒给我干了!”
众兵将轰然应诺,一扫颓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长久的疲劳,骤然的放松,加上大碗的美酒,不一会儿功夫他们便全都醉倒了。莫言愁喝得最快,也醉得最早,小嘴一张一合,醉态可掬。吴忧却没有醉,他怜爱地看着莫言愁酡红的小脸,为她褪去了沉重的铠甲,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包在里边,轻轻俯身将莫言愁抱了起来,安置在一个舒适的小帐之内,紧挨着自己的大帐,吩咐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
吴忧还没坐稳,就听外边又有马蹄声,这次却是莫湘亲率八千多名士兵从沃城赶到了。莫湘只留下了副将卫英督率五百新兵守卫内城。把另外新征募的士兵也都带出来了。吴忧亲自出帐相迎。
莫湘一下马就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主公还有心情喝酒?”
吴忧惭愧道:“是我不对。阿愁回来了。”
莫湘“哦”了一声,简单问了两句大致情况,然后直接道:“眼下情势危急,主公打算怎么办?”
吴忧道:“若能和杨鼎北暂时讲和是最好的情况了。我想再等等陈先生的消息。”
莫湘道:“主公这种想法何其怯懦!我们怎么能够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杨鼎北此人颇富智计,野心勃勃,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我若是他,便假意应承陈先生,然后趁敌不备,发动突袭,即便不能得手也足以将咱们从沃城赶出去,到时候即使想劫持百姓也不可得了。主公应下决定,若等陈先生回来,战机便错过了。”
吴忧猛醒道:“湘儿说得是!你这次将所有兵将都带出来就是这个意思?沃城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莫湘道:“沃城有没有问题取决于咱们这一仗的胜败。若胜,即使不留士兵,沃城人民也不敢背叛,若败……主公自己想罢。所以现在咱们应当全力以赴,将手中每一分力量都用在眼下的战斗中。”
吴忧拔出剑来道:“好!咱们便再和云州军斗一场。”便命传令兵吹响号角。
陈玄满面春风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吴忧已经拆除了营地,集合了全军步骑一万多人,准备出击。陈玄忙对吴忧道:“主公,杨鼎北已经同意了讲和,他提出了条件……”
吴忧打断他道:“陈先生辛苦了。杨鼎北这人不可信任,他不过是假意许和,我们还是得和他打一仗。”
陈玄看看吴忧身边已经全副武装的众将,道:“可是这完全是猜测……”
莫湘截口道:“陈先生怎么糊涂了?兵不厌诈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如果杨鼎北真心许和,我们正好趁其无备攻击他,怎么可以留下这么一个强大的敌人在背后威胁自己呢?”
陈玄低头不语,吴忧道:“陈先生就请留守沃城,若是杨鼎北不是个反复无常之辈,我回来亲自向您敬酒赔罪。”
陈玄笑道:“主公这是说哪里话来?此计甚妙,深合我意。玄毕竟还是书生,少经军旅,竟然没有想到这一步。看来我这一趟走得还真是值得。”
这一次跟随吴忧出征的有莫湘、莫言愁、鲍雅、狄稷、成轨、毕素丹、哈齐宗、白伶、刘卞等九员将领,吴忧这次南下的精锐都在这里了。三面烈火金乌军旗重新并在了一起。
吴忧对莫湘道:“我仍亲率三千金赤乌先行,你率兵在后策应,要是战况顺利,就趁势掩杀,若是战况不利……也好给咱们的部队留个种子。”
莫湘反对道:“主公,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更不宜分兵。我军本来就不如敌军强大,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激发士兵死斗的意志,要是预留退路,肯定是兵无战心,不战先溃。我已经向那些新兵讲明了云州军是怎么对待战俘和逃兵的,至少咱们战败之前,他们决不敢私自逃跑投降。说来还得感谢宁家,我把宁家用来守城的那几台床弩都带来了,步兵一律给配了宁家原来装备的十发连弩,只要能稳住阵脚,新兵一样能给予敌人巨大的杀伤力。”说这番话的时候她双眼灼灼发亮,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吴忧于是不再多说,当先策马前进。
吴忧的部队只走了不到两个小时,斥候就回报发现了云州军的前锋三千人。几乎同时这支前锋也发现了吴忧的部队,训练有素的云州军并没有因为敌人数量众多而退缩,而是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分成左中右三队,向吴忧部队包抄过来。
吴忧让鲍雅和狄稷分别率领一队千人的金赤乌骑兵迎战两翼,命莫言愁率一千骑兵和中间的敌人纠缠,命三人听到号角声就立刻率兵返回。吴忧自率三千多名骑兵居中策应,而莫湘则指挥五千多人的步兵依靠一座小山开始列阵。
交战的双方六千骑兵都是精锐部队,两轮弓箭对射之后,都换上了长矛大刀,拼杀在一起,很快就杀得难分难解,血肉横飞,不过吴忧这边的三员大将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的,不一会儿,狄稷大喝一声,一棒将云州军前锋大将连人带马砸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饼,莫言愁也不甘落后,一剑砍倒敌军先锋旗,云州军前锋大溃。三人正要乘胜追击,却忽然听到中军号角呜呜吹响,只好退回本阵。吴忧心痛地看到,就这么一会儿交战,他最精锐的金赤乌就伤亡了五百多人,云州军也抛下了千多具尸体,没有俘虏。
三将刚退回来,云州军大队军马掩到,一万多匹骏马踏地的声音惊天动地,头一次见到这种阵势的新兵们吓得瑟瑟发抖,队伍中军法官手中闪亮的长刀利斧才让他们没有转身逃跑。靠着三将争取到的时间,莫湘终于完成了步兵的布阵。现在一个内弧形的雁形阵面对着云州军的方向,左、右、后、左后、右后各有一个内凹的小月牙阵,莫湘自守地势最高的中阵,分遣成轨、毕素丹、哈齐宗、白伶、刘卞镇守各阵。莫言愁则指挥最前面也是兵力最多的雁形阵。莫湘用了六员将领做各阵指挥也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能看懂旗号听懂金鼓,便于指挥。
各个小阵都是最外边的弩兵缝隙中夹杂着手执长戟的步兵,后面还是一排排强弩手。各阵之间有空隙,便于骑兵间出其间。
杨鼎北没想到吴忧真敢孤注一掷和他拼命,为了达成偷袭的目的,他的军队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的路,现在已经相当疲惫了,不过他还是没把吴忧的这点儿部队放在眼里,事实上他相当兴奋,如果吴忧真的不管不顾杀掠一番逃走他还真没什么好办法。现在敌人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这让他非常满意。面对这支仓促凑成的新兵占了大部分的军队,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之神在向他招手了。
杨鼎北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进攻,虽然敌人在山坡上列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阵势,但是他有把握这些新兵蛋子会在他连绵不断的强大攻势下吓得尿裤子,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杨鼎北只料对了一半,新兵们的确吓得尿了裤子,不过他们并没有崩溃,军法队的刀斧可不是吃素的,还有吴忧手下的将领的监督,每个将领看这么几百个人还是能照看过来的。所以杨鼎北的第一轮攻击遭到了密集箭雨的迎头痛击。没人会在战场上苛求一个拿着十发连弩的士兵射得多准,因为他们纯粹是靠密集的数量还有可怕的射速取胜,如果像现在这样预先排列成利于弩兵发挥的阵势的话,一群生涩的新兵也将是优秀的骑兵的噩梦。对杨鼎北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云州军最凶悍的骑兵纷纷倒在了箭雨下,二百步,就像一个魔鬼画出的怪圈,始终无法超越。云州兵抛下了数以千计的人马尸体,迂回换了好几个方向还是冲不破这个距离,再坚强的将领也受不了这种损失。杨鼎北终于下令暂时收兵。
莫湘也松了一口气,这种射箭简直就是浪费,一百支箭也不见得能射到一个敌人,对士兵的体力也是很大的考验,可是又没办法,这些新兵不能指望他们干别的。能够顶住这么凶猛的进攻已经不错了。莫湘这次出兵几乎把城里所有弩箭都搜罗一空,就是准备对付云州兵的骑兵的。
云州军的进攻是呈波次型,骑兵们拉开宽宽的距离在一个很长的面上展开冲锋,一队接一队,进攻时如长江大河,惊涛拍案,持续不断,反复冲击,一旦有一点突破防线,各队就蜂拥而至,猛攻缺口,撕裂防线,扩大战果,防守再好的步兵阵线也经不起这样消耗,一个疏忽大意就会被攻破。而被云州精锐的骑兵杀入这些新兵组成的步兵群会是什么后果,莫湘简直都不敢想。
杨鼎北窝了一肚子火,立刻找来了宁霜为首的宁家诸将。宁霜板着脸,董不语一脸嘲讽,苏华沉思不语,宁英、宁雄、宁豪、宁杰垂手侍立,眼神凶厉,宁潜、宁卫等宁家其他人都不在沃城附近,更多的宁氏宗族子弟却在战乱中死去了。先前的交战中,杨鼎北并不让他们出战。
杨鼎北道:“十发连弩是宁家带入云州的利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不知道宁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它呢?”
宁霜现在是仰人鼻息,不得不低头,低声下气道:“十发连弩为了保证其射速,牺牲了部分动力,因此力量逊于一般强弩,只要让士兵内着锁子甲,外罩浸湿的双层大绵甲,弩箭就射不穿了,原来我宁家就是装备这种铠甲,可惜带出来的没有几套。但是现在的马甲还没有一种能防住弩箭攒射的。”
杨鼎北冷笑道:“你明知道我云州军装备不起这么华丽的甲具,这话说了不是如同放屁么?”
宁霜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一张俏脸涨的通红,没法辩驳,只好退在一旁,默不作声。宁英怒极,暴跳道:“兀那贼鸟人,你敢这样和我家小姐说话!”
杨鼎北脸色一变,喝道:“来人,把这贼汉给我拿下了!”两个军兵就上来要绑宁英,被宁英左右开弓,一人打了一个大嘴巴子,满嘴牙齿尽落,哀嚎着滚了出去。其他军兵竟不敢上前。
杨鼎北气得脸发白,道:“反了反了!军法队伺候!”
宁霜立刻喝住宁英,给杨鼎北跪下道:“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村野之人不懂规矩,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杨鼎北还待再作威福,忽然瞥见吴诲向他猛打眼色,他一抬头猛然看见董不语正按剑冷笑,眼中杀意浓重,宁雄、宁豪、宁杰三人似乎无意地堵住了帐门,眼看帐内众将没有一个是董不语的对手,心里竟是有了寒意,咳嗽一声道:“罢了,既是宁小姐求情,本将军不和他计较便是。”直到看到董不语的手慢慢离开了剑柄,杨鼎北的心这才慢慢放回了肚子。
宁霜道:“宁家和吴贼誓不两立,将军但有吩咐,宁家愿为前驱。”杨鼎北哈哈一笑,并不接话。
吴诲献策道:“贼兵此阵利守不利攻,若能引诱其下山交战,则不攻自破。”
杨鼎北问道:“计将安出?”
吴诲道:“贼兵倾巢而出,沃城必然空虚,若以一支军队大张旗鼓号称进攻沃城,则贼兵必急于和我军决战,这样他们自己就会打乱阵脚,我军趁机击之,必能获胜。”
杨鼎北点头道:“此计大善。”
将军黄烈风道:“吴先生此计太缓,若贼兵不去救沃城又如何?我看不必如此麻烦。贼兵依仗者,无非弓弩犀利,只要等到夜间视野不明,我带兵偷袭,必可成功。”
杨鼎北心里虽然倾向于吴诲的计策,不过黄烈风说得也不无道理,吴忧完全可以不救沃城,这样这条计策就没用了,而且吴忧一向有睿智的名声,应该很容易看穿这个计谋。
吴诲又道:“将军不必担心,这是一条虚实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