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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1章

古龙合集-第16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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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夺下她的刀,可是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的扣在她左颈后。

  丁灵琳的眼睛突然发直,人已倒下。

  四面无人,屋脊上的霜白如银。

  丁灵琳的呼叫,居然并没有将玉箫惊动出手。

  郭定已抱起了丁灵琳,他急着要赶回去看看叶开的伤势,已顾不得男女之嫌。

  可是那屋子里已没有人了……已没有活人了。

  一直沉睡昏迷着的韩贞,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上。

  地上的血迹已凝结,是叶开的血。

  桌角上也有血迹,也是叶开的血。 

  但叶开的人却已不见了,崔玉真也已不见了。

  是谁的长剑?是谁下的毒手?为什么要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下毒手?

  叶开到哪里去了?难道已被崔玉真带回去献给了玉箫?

  无论如何,他实在已凶多吉少。

  屋子很小,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屋角里有个小小的木柜,是锁着的,旁边的妆台上,摆着面铜镜。

  冷风吹得窗纸簌簌的响,门上挂着布帘,门外传来一阵阵药香。

  叶开并没有死。

  他已醒了过来,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是赤裸裸的躺在床上,盖着三条很厚的棉被。

  他胸膛上的伤口已被人用白布包扎了起来,包扎得很好。

  是谁替他包扎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想坐起来,但胸膛上仿佛还插着一把刀,只要一动,就疼得全身都仿佛要撕裂。

  他想呼喊,但这时门帘已掀起,已有个人端着碗药慢慢的走了进来。

  崔玉真。

  她已脱下了她的道袍,身上是套青布衣裙,蛾眉淡扫,不施脂粉,眉目间却带着浓浓的忧思。

  看见叶开已醒,她的眉也已开了。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叶开问出了这句话,立刻就发觉这是句废话。当然是崔玉真将他救到这里来的。 

  崔玉真已走过来,将药碗轻轻的放在床边的小儿上。

  她每一个动作看来都那么温柔,已完全不是那个随着箫声扭动腰肢的女道人。

  叶开看着她,忽然有了种很安全的感觉,心也已定了下来。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崔玉真垂着头,轻轻的吹着药,过于很久才回答:“是别人的家。”

  “是谁的家?”

  “是个做茶叶买卖的生意人。”

  叶开道:“你认得他?”

  崔玉真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轻轻道:“你受的伤很重,我怕玉箫他们找来,只有带你赶快走。”

  她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想得很周到。

  叶开若是留在那屋子里,说不定也早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上。

  崔玉真又道:“可是我第一次到长安城,一个人也不认得,那时天刚亮,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带你到什么地方去。”

  叶开道:“所以你就闯到这人家里来了。”

  崔玉真点点头,道:“这是个很平凡的小户人家,绝对没有人想到你会在这里。”

  叶开道:“这里的主人你当然也不认得?”

  崔玉真只好承认:“我不认得。”

  她说过,在长安城里,她一个人都不认得。

  叶开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崔玉真迟疑着,又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已被我杀了。”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叶开。她怕叶开会骂她。

  可是叶开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道学君子,他知道若不是崔玉真,现在他已不知死在谁的手下。

  长安城里,要杀他的人实在不少。

  一个半生不熟的女人,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他,又在全心全意的照顾着他,为了他的安全,竟不惜杀人。

  你叫他怎么还忍责备她?怎么还能骂得出口。

  崔玉真忽然又道:“可是我本来并不想杀他们的。”

  叶开等着她说下去。

  崔玉真道:“我闯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睡在床上,我本来以为他们是夫妇。”

  叶开终于忍不住问:“难道他们不是?”

  崔玉真摇摇头,道:“那女的已有三十多岁,男的却最多只有十七八,我逼着他们一问,这孩子就说了实话。”

  原来丈夫到外地买茶去了,妻子就勾引了在他们家里打杂的学徒。

  崔玉真的脸似已有些发红,接着道:“这两人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师傅,所以我才会杀了他们,我……我只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叶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为他做了这些事,为他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可是她并不要他感激,更不要他报答。

  她惟一希望的,竟只不过是希望他不要看轻她。

  他的看法对她竟如此重要?

  叶开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叶开道:“若有人认为你这样做的不对,认为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人一定是个伪君子,是个大混蛋。”

  他微笑着,接着道:“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绝不是这种混蛋。”

  崔玉真笑了。她笑的时候,就仿佛寒冬已忽然过去,忽然已到了春天。

  “药可以人口了,你喝下去好不好?”

  她扶起叶开,就像是母亲哄孩子一样,将这碗药一口口喂他喝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我不敢找大夫,我怕别人会从大夫嘴里查出你的行踪。”

  她实在是个非常细心的女人,每一点都想得非常周到。

  叶开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微笑道:“我遇见你,真的是运气,无论什么事你好像都能想得到。” 

  崔玉真迟疑着,忽然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她为什么要杀你?”

  叶开的笑容黯淡了下来。

  崔玉真道:“我知道我本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你不顾一切的去救她,她为什么要对你下这种毒手?”

  叶开却又笑了笑,道:“我想……她一定有原因的。”

  崔玉真道:“什么原因?”

  叶开道:“江湖中有很多邪门外道的事,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知道。”

  崔玉真道:“你难道连一点都不怪她?”

  叶开摇了摇头,道:“她这么样做,一定是被摄心术一类的邪法所迷,等她清醒后,她一定会比我更痛苦,我怎么还能怪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怀。

  别人几乎一刀将他杀死,他却还在关心着那个人清醒后的感觉。

  至于他自己的痛苦,他却连一点也不在乎。

  崔玉真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突然泪珠一连串流下。

  “你在哭?”

  “……”

  “你为什么忽然伤心?”

  崔玉真慢慢的拭了拭泪痕,勉强笑道:“我并不是伤心,我只不过在想,假如有一天,能有个人这么样对我,处处都替我想,那么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泪又已流下。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会遇着这么样一个人的。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现在虽然在她怀抱里,但心里却在想着别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她。

  她并不是嫉妒,也不是痛苦,只不过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伤。

  她已是个成熟的女人,她这一生都很寂寞。

  寂寞,多么可怕的寂寞……

  冰冷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叶开脸上,但叶开的心里却在发热,热得发疼。

  他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块木头。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

  屋子里渐渐暗了,黄昏已又无声无息的悄悄来临。

  黄昏总是美的,美得令人心疼。

  崔玉真将早上煮的冷饭,用酱油拌着吃了一碗,却替叶开熬了锅稀粥。

  她红着脸道:“我本来想买点人参来炖汤的,可是我……”

  她没有钱。叶开也没有,他忽然注意到她本来插在头上的一根碧玉簪已不见了。

  “我本来想打开那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银子的,可是我又不敢。”

  她实在是个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种真正的女性温柔。

  叶开慢慢的啜着粥,心里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假如他只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假如他们是夫妻,假如他们都没有过去那些往事,他们是不是会活得更幸福?

  可是现在……假如现在他也能抛开一切,假如她也愿意永远陪伴他,假如……

  叶开没有再想下去,他不能再想下去。宁静的生活,对他永远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他这人却偏偏好像生来就不能过这种日子。世上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夜色渐渐深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都在全心全意的享受这片刻宁静。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日子是很快就会结束的。

  叶开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他流了很多血,他觉得很疲倦,而且很冷。

  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渐渐的沉人一个冰窖里。他冷得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嘴唇都发了青。可是她已将这里所有的棉被都替他盖上了——现在怎么办呢?

  他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叶子。有什么法子才能使他温暖?只要能让他温暖,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的。她的脸忽然红了。她已想到了一个法子,一种人类最原始的互相取暖方法。

  叶开不再发抖,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然后他就发现,有个人正赤裸裸的睡在他身旁用力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光滑而柔软,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发现叶开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她脸上仿佛也燃烧了起来,“嘤咛”一声,将头缩人了被里。

  叶开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绝不是感激两个字所能形容的,那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轻轻发抖。但那也当然不是因为冷。

  窗外一片黑暗,冷风在黑暗中呼啸,可是黑暗与寒冷都已距离他们很远。

  他们竟忽然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世界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只可惜这种幸福就像是海市蜃楼,虽美丽,却虚幻,又像是昙花的开放,虽美丽却短暂。突然间,门被推开,一个人闯了进来。一个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这一家的主人竟突然回来了。一个男人回到了自己家里时,若发现有两个陌生的男女睡在自己床上,无论怎么愤怒,都是值得同情的。崔玉真本来也很吃惊,很愤怒,现在却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人咬牙瞪住她,怒吼道:“我出去才两个月,你就敢在家里偷人了,你难道不怕我宰了你。”

  崔玉真又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这野男人是谁?”

  难道这人的眼睛有毛病,竟将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

  崔玉真道:“你……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人更愤怒:“我看错了人?你十六岁就嫁给了我,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崔玉真忍不住大叫:“你疯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

  “你难道还敢不承认是我的老婆?”

  “当然不是。”

  “你若不是我的老婆,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崔玉真又说不出话来。

  这人又瞪着叶开,狠狠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了为什么和我老婆睡在床上?”

  叶开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又遇着了件又荒唐又荒谬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道:“幸好我是个宽大为怀的人,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我都原谅了你们,但现在我既然已回来了,你总该起来把这热被窝让给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走过来,好像已准备脱衣服睡上床。

  崔玉真又大叫,用力拉住叶开:“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根本不认得他,你千万不能起来让他。”

  叶开当然不会起来,可是他该怎么办呢?一个人赤裸裸的躺在别人床上,遇见这种事,你说他该怎么办?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人了一阵大笑声,一个人捧着肚子,大笑着走了进来。看见了这个人,叶开更笑不出来。

  上官小仙!这个要命的人,竟偏偏又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出现了。



  第十四回 夺命飞刀

  有种人你想找他的时候,打破头也找不到,你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忽然出现在你的眼前。

  上官小仙好像就是这种人。

  她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指着叶开,吃吃的笑道:“你占了人家的屋子,又占了人家的床,人家回来了,什么话都不说,只不过叫你让开,你都不肯,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话没有说完,她已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叶开反而沉住了气。现在他总算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女人不但是条狐狸,简直是个鬼,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上官小仙还在笑个不停,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崔玉真吃惊的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开道:“她不是人。”

  上官小仙笑道:“对了,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活神仙,无论你藏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是一找就找到。”

  叶开并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的。

  她显然一直都在暗中盯着叶开,就像是个鬼影子一样。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倒真没有想到,这位道士姑娘会把你弄到这么样一个好地方,要不是她急着替你去抓药,这次我真的差点找不到你了。”

  她走过去,拿起床头的空药碗嗅了嗅,又笑道:“只可惜她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大夫,这种药你就算喝八百斤下去,也一样没有用。”

  崔玉真已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能治好他的伤?”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是个好大夫,可是我却替他请了个最好的大夫来。”

  刚才那个愤怒的丈夫,现在已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了,正看着他们微笑。

  上官小仙道:“这位就是昔年妙手神医的惟一传人‘妙手郎中’华子清,你见多识广,想必一定知道他的。”

  叶开的确知道。

  华家父子,的确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医治外伤,更有独门的传授。

  可是这父子两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偷病。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偷的,可是他们天生的喜欢偷,无论什么都偷。

  去找他们治伤医病的人,往往会被他们偷得干干净净。

  “妙手”这两个字,就是这样来的。

  叶开笑了笑,道:“想不到阁下非但医道高明,而且还很会作戏。”

  华子清也笑了笑,道:“这点你就不懂,要学偷,就一定要学会作戏。”

  “为什么?”

  华子清道:“因为你一定要学会扮成各式各样的人,才能到各种地方去偷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微笑着,又道:“譬如说,你若要到庙里去偷经,就一定得扮成和尚,若要去偷窑子,就一定要扮成嫖客。”

  叶开道:“你若要到大字号的店家去偷,就一定得先扮成大老板的样子去踩道。”

  华子清拊掌道:“阁下当真是举一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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