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8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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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的灵魂已经飞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时候姜断弦的刀已经动了。
他反把握刀,横向外推,正是他独门刀法的标准姿态,也是他独特的标志。
这一刀推出,人头立刻落地,从无幸免,也从无例外。
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他的刀锋并没有推向丁宁的后颈,却以刀背去挑反绑在丁宁后背的金丝绞索。
他的臂斜抬,刀挑绞索,将丁宁的人也挑了起来,右肩上的肌肉突然坟起,全身的力量都已经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他的右臂。
也就在这一瞬间,丁宁的人已经被这一挑之势带动得飞了出去,就像是一只风筝般飞了出去,飞过了监斩官的法案,越过烧煤的窑。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窑上的烟囱口里,忽然飞出了一根长鞭,鞭梢毒蛇般卷住了丁宁的脚,把他硬拉入烟囱里。
烟囱不大,丁宁就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拉进去的,可是一没入烟囱,立刻就看不见了。
从姜断弦推刀到丁宁没入烟囱,所有的动作几乎都是一眨眼之间所发生的。
然后才有惊怒叱声,然后才有人惊动拔刀。
姜断弦的刀出鞘,手把反转,横刀斜举,刀锋在阴冥的穹苍下看来更阴森肃杀可怖。
“请不要动。”姜断弦的声音比刀锋更冷。“谁动,谁死。”
有三个人动了,两个人扑向烧窑,一个人扑向姜断弦。
三声惨呼都很短促,因为惨呼声还没有完全呼出来,气就断了。
三个人从不同的方位扑出去,扑向两个不同的目标,却在一瞬间同时死于姜断弦的刀下。
这一刀的威力和速度真是让人很难想像。
没有人动了,没有人还敢动,姜执事的刀法早已名动九城,亲眼看到后,才知道果然名下无虚,还有谁愿意送死?
只有一个人。
一直声色不动端坐不动的监斩官,现在却慢慢的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出去,走到距离姜断弦只有六七尺才停下。
这种距离正好是他们这样的高手在一击间就能致人于死命的距离。
两个人互相凝视,虽然也和那些卫士们一样都没有动,可是情况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他们静立对峙,就好像箭在弓弦,一触即发,又好像两只对峙的野兽,全身都充满了危险和杀机。
那些卫士看来却只不过像是一个个木偶而已。
天色忽然变得更阴暗,人的脸色看来也更阴暗。监斩官凝视着姜断弦,轻轻的叹了口气。
“想不到这次我们又不是站在同一边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姜断弦说:“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朋友。”
——直到姜断弦和监斩官的决战之前,这件事从头到尾柳伴伴都亲眼目睹。
根据她以后对她一个密友的叙述,她的说法是这样子的。
——她说的话当然要从她绞杀詹总管,进入地道之后开始。
“地道的尽头是个非常阴冷潮湿黑暗的地方,而且充满了一种烧焦了的气味。”伴伴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是个烧煤的窑。”
她说。
“那个窑是用火砖砌成的,有两块砖之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挖出了一条缝,从这条缝里看出去,外面就是法场。”
“这个法场虽然很简陋,可是警卫森严,法场上的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杀气腾腾的样子,如临大敌,尤其是那个监斩官,我这一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阴沉可怕的人,他走进法场的时候,连天色都好像变了。”
“他刚坐下丁宁就来了,看起来居然样子很好,好像并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伴伴叹了口气:“丁宁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好像从来没有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其词若有憾焉,其实心乃喜之。
伴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听的人立刻就可以了解她对丁宁的感情。
“最后走入法场的是姜断弦,慕容秋水和韦好客居然都没有来。”
伴伴接着说下去。
“我想他们大概也不好意思眼见一个本来就是他们好朋友的人,头颅被砍下。后来发生的事,就是我想不到的了。我作梦也想不到,姜断弦居然没有杀丁宁,反而用力把他挑飞,就在这时候,牧羊儿忽然把他的长鞭从烟囱里飞卷出去,把丁宁从烟囱里卷了进来。”
姜断弦推刀和牧羊儿挥鞭,配合得真是好极了,就好像两个已经在一起练习过很多次。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朋友才问她:“然后呢?”
伴伴说:“然后牧羊儿就立刻要我拖着丁宁走出密道坐上詹总管的那辆马车,离开了坟场。”
“那时候丁宁还被反绑住,功力也还没有恢复,脸色更难看。”伴伴说:“我了解他的心情,他宁愿落在姜断弦刀下,也不愿死在牧羊儿手里。”
丁宁心里的想法的确就是这样子。
——姜断弦为什么不杀他?我多少还可以了解到这一点,可是他实在想不通姜断弦为什么要把他从那个方向挑出去?就好像已经很精确的计算过,特地要让他越过那个烟囱。
——难道他和牧羊儿是早就约好的了?难道他们对他还有更恶毒的计划。
丁宁心里不但混乱,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恐惧和屈辱。
像牧羊儿这种人,在他心目中,只不过是一堆渣滓而已。
可是现在他只有任凭这个渣滓摆布。
牧羊儿一直在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在不停的吃吃的笑。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牧羊儿说:“你心里一定在猜想,不知道我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你?”
他得意的大笑:“你永远都猜不出的,因为你跟我不同,你是个好人,我却是个疯子,像我这种疯子做出来的事,你连作梦都想不到。”
他忽然一把揪住柳伴伴的头发,把她拖了过来。
“可是你只要看看这位小姐的样子,你多少总可以想像到一点了。”
丁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淫猥的疯子曾经对这个女孩做过什么事,他连看都不忍去看她。
伴伴的心几乎已经被撕裂了,为了丁宁,她不惜去做任何事,不惜牺牲一切,可是丁宁却好像根本不认得她这个人。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用什么方法对付你。”牧羊儿说:“我要把你关在一间很舒服的小屋子里,每天喂你吃七八斤猪油,把你养得像一条超级肥猪那么胖,胖得连肚子上的肥肉都可以一直垂落在地上。”
他又大笑,“那时候我就会好好的把你放出去了,让江湖中人都来看一看,风流潇洒的丁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丁宁连脊椎里都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牧羊儿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能做得到,不管多卑鄙下流丑恶的事都做得到。
伴伴当然更明了这一点,她忽然扑过来,一口往牧羊儿后颈的血管咬了下去。
牧羊儿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是一巴掌打了出去。
他的手又瘦又小,就像是个发育不全的小孩子,他连眼角都没有去瞟伴伴一眼。
可是他一巴掌打出去,正好就打在伴伴嘴角上,伴伴被他这只小小的手打了一下,就好像被人用大铁锤子捶了一下。
伴伴后来对她那位亲密的朋友说:“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种想法,我想这一次我们真的完了,我和丁宁都完了,都糊里糊涂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永世都不得超生。”
“后来呢?”她的朋友问:“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想不到的事?”
“后来发生的事,我的确没有想到,”伴伴说:“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奇迹就在那时候出现了。”
就在那时候,姜断弦忽然出现了。忽然出现在他们那辆马车里。
看见了姜断弦,牧羊儿就忽然变得像是一只羊,忽然就缩成了一团。
“你老人家要我做的事,现在我都已做到了。”牧羊儿对姜断弦说:“现在丁宁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你老人家的了。”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我从来不杀不是人的人,可是今天我却要破例一次。”
“后来呢?”
听到这里,那位亲密的朋友才问伴伴:“后来姜断弦是不是真的杀了牧羊儿?”
“当然是真的。”
伴伴说:“本来我根本没有看见姜断弦手上有刀,只看见他的手臂往外轻轻一推,牧羊儿的人就往车子外面飞了出去,等到他的人看不见之后,才看见有一股鲜血标了进来。”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牧羊儿潜入法场,完全是姜断弦在幕后安排的。”伴伴说:“姜断弦知道丁宁的体力绝不会恢复得这么快,纵然他不杀丁宁,丁宁也没法子逃出去。”
“所以他就安排了牧羊儿这条伏线,做丁宁的退路。”
“姜断弦这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将丁宁刺杀于他的刀下,在一场公公平平的决斗中,凭自己的武功,将丁宁刺杀于刀下。”
“在这次决斗之前,他不但要丁宁活着,而且要活得很好。”
“牧羊儿既然知道了姜断弦的秘密,当然非死不可。”伴伴恨恨的说:“只可惜他只死了一次,我真恨不得他死一千次,一万次才好。”
她的朋友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明白花景因梦为什么不让丁宁死了。”这位朋友说:“她一定也跟你和牧羊儿一样,把丁宁恨得入骨,如果丁宁只死一次,她怎么能解得了恨?”
伴伴立刻就反驳:“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她的朋友问。
“我恨牧羊儿,和因梦恨丁宁是完全不一样的。”伴伴说:“我恨牧羊儿是真的恨。”
“因梦恨了宁难道是假的?”
“不是假的,而是另外一种恨。”伴伴说:“因为我跟她一样也是女人,所以我才能了解这一点。”
“哪一点?”
“恨也有很多种,有一种恨总是和爱纠缠不清白的;爱恨之间,相隔只不过一线而已,爱得太强烈,忽然间就会变为恨,恨得太强烈也可能忽然变成为爱。”
伴伴说:“因梦对丁宁的恨就是这一种。”
一个独坐在风铃下的寂寞女人,一个浪迹天涯的江湖浪子,他们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没有生出一点感情,那才是怪事。
就从姜断弦出现的那一刹那开始,江湖中有很多人的命运部改变了。
一直认为自己是坠入地狱的柳伴伴,忽然间就脱离了苦海。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
丁宁、风眼、韦好客、花景因梦、慕容秋水,甚至连姜断弦自己的命运也必将因此而改变。
风眼让姜断弦离开法场只因为一句话:“今天你让我走,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必定来此相候,就算我死了也会叫人把我的尸首抬来。”姜断弦说:“如果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一定也会替你做一件事。”他说:“你应该相信我一向言出必践。”
风眼毫不迟疑就回答:“我相信。”他说:“你去。”
丁宁静静的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最少已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过话,也没有移动过。
姜断弦就坐在他对面,也和他同样安静沉默。
他们都是当世的绝顶天才,对于刀的了解和热爱,近百年来,恐怕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比得上他们。
所以他们也是不能并容于当世的大敌,正如一山之中不容两虎并存。
可是在这段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好像完全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极深挚的了解和尊敬。
——能让你的仇敌这么样对你,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至少先要学会尊敬自己。
先打破沉默的是姜断弦。他凝视着丁宁看了很久,才说:“你这次一定受了很大的折磨,身体的损伤也很重。”
“是的。”
“以你自己的估计,你大概需要多少时候才能完全复原?”
“你看呢?”丁宁反问。
“我希望不要超过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约了一个人在三个月后的今天了断一件事。”姜断弦说:“我希望先把我们之间的恩怨在那一天之前解决。”
丁宁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苦涩之意。
“我知道你约的是谁。”丁宁说:“你约的一定就是刚才那位监斩官。”
“我约他,当然是为了你,可是你并没有欠我什么。”
丁宁沉默。
“花景因梦这么样恨你,当然是因为她一直认为花错是被你杀了的。”姜断弦说:“想不到你一直都没有辩说。”
丁宁又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不到。”丁宁说:“我想不到这一次你居然没杀我。”
姜断弦也默然等着丁宁说下去。
“依你的性格,本来是绝不会在对方完全无法反抗时,杀死一个曾经击败过你的仇敌,这一点我也明白。”丁宁说。
丁宁说:“可是你如果杀了我,天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杀花错不是我而是你,花景因梦也绝不会找你复仇。”
他说:“你当然也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仇敌。”
“是的,我知道。”姜断弦说:“就因为我怕她,所以我才不能杀你。”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对某些人来说,有些事是死也不敢做出来,有些话是死也不肯说出口的。
——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一定认为这件事一定是我做的,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我做的又何妨。
这种人的骨头当然其硬无比,丁宁无疑就是这种人。
姜断弦说:“你宁愿结下她这种可怕的仇敌,你所忍受的折磨,已经到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但你却还是没有分辩一个字。”
他替丁宁解释。
“因为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你说出花错并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岂非就好像在向花景因梦求饶一样,像你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姜断弦说:“像你这种人,我怎么能杀。”
丁宁忽然用一种很特别的态度笑了笑。
“你错了。”他说:“这次你实在大错特错。”
“错在哪里。”
“我没有说出这件事的真相,只因为花景因梦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丁宁说:“我替你去赴约之后,她就在一刹那间把我制住,我就没法子再开口说一个字。”
姜断弦的脸上忽然有一样很奇妙的现象发生了。
——在他那张永远如冰雪般岩石般冷峻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如沐春斜阳般的笑容。
“我没有错,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错你。”
“哦?”
“你就是这么样一个男人,不该说的话死也不说,要说的话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一定要说出来。”姜断弦说:“从古至今无人不死,我这一生活得已足够,如果死在你的刀下,我死而无怨。”
丁宁毫不迟疑就回答:“我也一样。”
两个人又互相沉默了很久,姜断弦才说:“我也相信你的体力在三个月之内一定能复原,所以我已经决定在这里陪你八十天。”
“你要在这里陪我?”丁宁有一点惊讶:“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谁?”
“花景